第312章 深文周纳，株连蔓引（求月票！） (第1/2页)
南直隶不可能像元朝那样偷懒，直接按南北划分。横切固然在地理上合于“山川形便”，但划江而治的政治风险，是每一个封建王朝都必须正视的问题。故而南直隶分省，也只能像如今这样竖切一刀——矛盾的共通性，就在这里体现出来了。
这样分省之后，南京作为安、徽诸府的省会，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。
南京，在松江、苏州、无锡、常州乃至扬州府眼里，都算是一门吸血讨饭吃的穷亲戚。平日不带着一起玩也就罢了，往往还要讥笑一句“再见了，南小弟”。可对安、徽诸府而言，南京却是心中的太阳，一声一声“南哥”叫得格外亲切。这是经济落差所决定的：钱流决定了人流，南京自然也就成了安、徽诸府的应许之地。同时，在地理和人文上，这也是浑然天成的事情。
南京北面是滁州，西面是和州，南面就是宣城，呈三面包围之势；更远些的合肥、六安，也都同属江淮官话片区，语言相同，习俗类同，百姓来往交流极为频繁。从各种角度出发，南京都是一个能让庐州、徽州、宁国诸府认可的选择。
那谁分得清谁是袖领，谁是豪商？
“既然要抓人，这便一网打尽。”
植翔朗见皇帝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，同样神色一振，迫切道：“陛下，抓人吧！”
那几天事情少，会自然也少。八部部议地方名使等事，也都由八部堂官各自占去了；行在其余衙门，则都扎堆在翰林院开会。
……
申时行又与江宁交代了几句，便唤过南直隶，转身出了正堂。
本来七百人都嫌少，结果连皇帝的零头都不够！
怎么是去开个大朝廷？
话未出口，就见皇帝又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单。布政司一看抬头，立刻便将满腔言语咽了回去。
当然，詹事府主要是想表达：名单接是不能接，查也按规矩查；但人家要是有罪，都察院可是会炮制冤案的。
不是他小手一挥就要杀那么多人，那都是他几番比照下来，实在罪无可恕的人了。
“其以‘放生’为集会，每月八斋日，会首传帖，醵金集会，于秦淮河舟中行放生之举。”
申时行急急站起身，大袖一挥：“违法必究，有什么好说情的？”
南直隶在一旁摩拳擦掌。
其他人既然没了认罪认罚的机会，怎么也该有人体谅君父的难处，主动做出表率才是。
詹事府也打着配合，从书柜中又取出一份卷宗：“陛下，这是涉案名单，合计七百一十四人。”
“具体怎么算一捋，邹元标等人也说不含糊，说是植翔在操办。”
敢情江南结社的底子那么坏！
南京毕竟没有文华殿和内阁，大家便多了许多会议室。
眼见操江提督永康侯徐乔松，以及提刑按察副使，先前退驻安庆，桐城诸府便在安庆府搞旧城改造，修建砖瓦房，设立书院了。
也难怪张性朝贺时是这副丑态：显然是因弃恶从善而惶恐至极，生怕自己被发下一颗有蛋黄；后来又被邀为同道，喜不自胜，连掩骼会也没请。
他踌躇良久，坚定道：“陛下，是否牵连太少了。”
皇帝全然不知有人腹诽，自顾自说道：“以前别人论起太祖，不是动辄株连万人？到朕这里，却没有拿得出手的战果，难免让人大觑了朕。”
詹事府主动接过话茬，面色沉凝道：“陛下，臣原也以为是淫祀邪教，不过审下来，似乎只是仿‘杭州胜莲社’而结。”
甚至还拟定了像张性那种叛徒，要如何惩戒云云。
太仓八张早就滑跪了，故兵备副使张蕴、知州张应亮、陈时文那些人，纯粹是因为方弘静在殿下提到，被孙丕扬事前紧急献祭了。
布政司也微微皱眉：这都什么时候了，还优柔寡断！？
“只要干犯国法，倘有七八万人，又有何不可？”
“时间不是金钱，效率不是生命！”
那话留给冯保、贾待问、胡涍、东安王、武冈王、刘世延、罗凤翔、翁小立、石茂华、怀柔伯施光祖、怀宁侯孙世宗……去说吧！
申时行气极反笑：“孙中书直接说一个有没有，不就行了么？”
他拿过桌案上的笔，提笔在几个案卷上圈画了几处。
申时行闻言，恍然大悟：原来是这么个白莲社，还以为反贼都跳到明面上了呢。
大沈如今是都察院经历厅经历，正八品官衔，翰林院里开什么会，他理应有资格知道。
藏头露尾是为求名，一贫如洗是为图财；纯粹因为理念不同而生死相向，这份旧党意志，他认可了！
南直隶在后面引路，口中道：“方学渐与陈部堂的意思是，今日休沐要休到十七号，文武士绅就该回家过元宵了，届时恐怕不太方便抓人。”
开会好啊，大家都有会开。
怎么可能没人无辜呢？
要旧城改造！要建厂招工！要产业升级！
“以江北匡社、白莲社、有锡诗会、掩骼会、南屏社、松坛文盟、江南应社等诗社、文盟、恩济会为引，订成盟约，抗拒新政。”
如今自然是不需要提防什么前朝余孽，也就没有设两江总督和方氏将军的必要。
自己的工作自己做！
一旁的詹事府也面露苦涩：“陛下，都察院依法办案，这《昭示奸党录七》之名，着实不妥。”
布政司与詹事府一左一右，躬身站在小小的值房中。
但安、徽焦竑既然想先走一步，申时行自然也寄予了更进一步的期许。
“稍前成国公朱希孝会来内阁报到。朕将成国公与北镇抚司缇骑八千人都派给他们调遣，兵部陈经邦也会坐镇七城兵马司。”
可见皇帝何等仁德。
现在的考成法虽然还没有开始考核经济指标，但早晚也要走那一步的。
申时行面色稍缓，好奇道：“陈吾德在南京的府上有没有赃款？”
“植翔朗如何还嫌人少？”
“得亏各个结社还未合而为一，否则，这江南还有朝廷什么事？”
门口站着的南直隶见状，主动上前道：“陛下，百姓攒一缕功德，收八文钱。”
“掩骼会由缙绅士夫捐资设立，专行招徕流民，掩埋尸骨的善举。”
早先在与李春芳达成共识的时候，桐城诸府就推演过省会。
“南京毕竟与苏松、植翔毗邻，也比安庆多出几分舟楫之便；无论陆上往来，还是水上生意，于植翔都大有裨益。”
整饬江南，经济基础是根本，但也不能忘了上层建筑；意识形态工作同样是今后改造江南士绅的重中之重。
方学渐脸色难看，显然是审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：“彼辈不仅蛊惑百姓，还以讲学为名，广泛串联士绅。”
“呃……譬如太仓张氏，还有低淳县乡官、故兵备副使张蕴、知州张应亮、陈时文等人。”
申时行感觉窗户有点漏风，朝魏朝指了指，示意他找人修补一下。
“桐城诸府在安庆府大肆拆迁，修建砖瓦房，此番固然押错了宝，但难道就不赚钱了么？”
“交通不畅，便由省府牵头铺路搭桥；缺乏水泥，就像徐州一样开厂生产；人手不够，便大肆招工；人力落后，便以机构驱动；乃至其他产业，也要好好钻研，不能总是躺在盐引上吃老本。哪怕钻研点别的调料出来呢？好歹是自己的，不用看盐政衙门的脸色吃饭。”
植翔朗更是无奈，只能承认道：“自然是赚钱的。”
“若是耽搁税赋转运，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初衷？”
那都万事俱备，准备大赚一笔，谁知道最后竟然要把省会放到别的地方！
申时行之前一直就纳闷：太仓八张如此不堪，怎么历史上张溥转眼就创下“复社”那十万余社员的基业。
沈懋学一时无言。
植翔朗上前一步，躬身回道：“这两日，绍兴徐渭、吴门画派孙克弘、东派陆西星、云栖寺莲池大师等人先到了，申阁老正在会见。”
“走吧。”
就连方才还准备劝皇帝不要优柔寡断的布政司，这下也突然又觉得皇帝有些激进了。
既然皇帝都因为一切向钱看，才将省会定在南京，大家还能说什么呢？
如今经历厅能审问同僚，炼化的速度大大增加；这要将七百余人炼化，不知能升到几品！
但他毕竟中书舍人出身，不是值承光殿中书舍人，而是值内阁中书舍人，在内阁和部院的关系比较深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布政司率先上前：“陛下，触目惊心啊！”
众人面色愈发古怪。
这是三榜在列的名单，大约一千七百余人。
申时行想了想，突然追问道：“百姓参与放生，收取银钱么？”
杭州那个是正规的，主要是莲池和尚给本寺搞的流量项目，蹭热搜来的。
“其余如故。”
他拿政事交接、税赋转运来劝阻皇帝，皇帝反而跟他说蕴养商业、水路贸易。
总不能让一省豪商汇聚在此，连赚钱的觉悟都不如皇帝吧！
说罢，转身出了内阁，带着左右迂回离去。
南直隶神情古怪：“陛下，陈吾德家中，竟一贫如洗！”
申时行低着头过了拱门，从穿堂往侧门出去。
那就对了，那就对了嘛！
“如今朕刻意将人归拢到一块，才勉强凑出千七百人，有了个奏销案的名头。”
还是魏朝上前敲了敲门，他才与詹事府一同从值房内匆匆迎了出来，恭请皇帝到堂屋主位商议。
正月初一奉天殿下，他只抓了陈吾德等人，是因为那些人跳得最厉害。
那话自然轮不到南直隶来答。
皇帝一行人到的时候，布政司值房房门紧闭，显然还在忙碌。
植翔朗乱七八糟感慨着，没有再说什么，闷头往王锡爵小堂而去。
几人好奇上前，才见皇帝将白莲社、掩骼会、同善会等几处盟会圈点了出来。
大沈也是富户出身，不说纸醉金迷，也是锦衣玉食，就没见过那么拮据的朝官！
旋即肃然起敬。
植翔朗一路南巡，反倒还没见怪不怪。他接过卷宗，饶有兴致地翻阅起来：“还有白莲社的事？”
“既然是商贸大省，就不要总想什么收税、解运。”
不过说到这里，申时行心里已然大致有数。
植翔朗哦了一声，这事是他给赵南星交办的，自然一清二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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