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04章 鸿门宴上谁在瓮中谁在局 (第2/2页)
许又开看着买卡特,买卡特也看着他。两个年龄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男人,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对视着,目光之间碰撞出的不是火花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——像两头在黑暗中互相辨认了二十年的野兽,终于在一盏灯下看清了彼此的脸。
“那天晚上,”许又开终于开口了,声音依然平稳,但楼明之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微微蜷了一下,“我在酒店房间里。没有人能证明。”
“所以你没有不在场证明。”
“这不代表我就是凶手。”
“没错。”买卡特靠回椅背,脸上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,“但你也不是无辜的旁观者,对不对?”
许又开没有说话。他垂下眼睛,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。茶已经凉了,碧绿的茶汤表面凝结了一层极薄的膜,映出天花板上宫灯的倒影,模糊而扭曲。
谢依兰打破了沉默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:“买先生,你刚才说,照片被分成了三份。一份在警方手里,一份在凶手手里,还有一份在许先生手里。那你手里这一份,是从哪里来的?”
买卡特转头看向她,目光里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。那个眼神不是敌意,更像是一个老猎人在打量一只闯进陷阱的小兽——带着一点意外,一点审视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。
“谢小姐,”他说,“这些照片,是你师叔叶凌云给我的。”
谢依兰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青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声。她的脸色在灯笼的光下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微微发抖,但她攥紧的拳头稳如磐石。
“我师叔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至少三年前还活着。”买卡特从那沓照片里抽出一张,翻过来,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,“这是他三年前寄给我的最后一份情报。之后他就彻底消失了,所有联系方式全部中断。”
谢依兰接过那张照片。背面的字迹她太熟悉了——那是叶凌云的字,用一种特殊的瘦金体写成,笔锋瘦硬,棱角分明,和她师父珍藏的信札上的字迹一模一样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人,一个可以证明二十年前全部真相的人。”买卡特的目光重新转向许又开,声音变得像刀刃一样锋利,“然后他就消失了。你说,他找到的那个人,会是谁?”
花厅外面的风忽然大了起来。院子里的灯笼被吹得剧烈摇晃,有几盏撞在廊柱上,绢面发出轻微的撕裂声。老周赶紧出去收灯笼,院子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和竹竿碰撞的声响。
花厅里,四个人都没有动。
楼明之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一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式五四式,虽然膛线都快磨平了,但十米之内的准头还在。谢依兰握着照片的手指关节发白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。买卡特的四个保镖已经悄无声息地调整了站位,呈半包围的态势把许又开困在中间。
而许又开,他依然坐在主位上,姿态从容,面不改色。他甚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端起茶杯的时候,手稳得像一块石头。
“你们今天来,不是来吃饭的。”他把茶杯举到唇边,没有喝,只是闻了闻茶香,“是来审我的。”
“你可以这么理解。”买卡特说。
“那我也有一个问题。”许又开放下茶杯,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,最后停在楼明之身上,“楼先生,你恩师的冤案查到现在,查到了什么?”
楼明之没有回答。他的手还按在腰间,但他的眼神变了——因为他意识到许又开问这个问题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挑衅,甚至没有防备,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、近乎疲惫的平静。
“你恩师死前,手里是不是有一份青霜门的幸存者名单?”许又开继续问。
楼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。那份名单——恩师死前三天在电话里跟他提过一次,只说“我找到了一份很重要的名单”,但没有说具体内容。三天后恩师就遇害了,那份名单也再没有出现过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那份名单,是我给他的。”许又开说。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。楼明之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脑子里无数条线索在这一瞬间同时炸开,碎片乱飞,却怎么都拼不到一起。
“你给他的?”他的声音沙哑了,“你认识我恩师?”
“三十年的交情了。”许又开垂下眼睛,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,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,“他是我在警方唯一的线人。二十年,我们用最笨的办法,一个一个地找,一个一个地查,才拼出了那份名单。上面一共有十七个幸存者的名字,你们的单元案件里遇到的第三个、第七个、第十一个受害人,都在这份名单上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楼明之,看着谢依兰,最后看着买卡特。
“你们以为我今晚摆的是鸿门宴。”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,“其实我摆的,是坦白局。”
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许又开,看着他慢慢地解开那件藏青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,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旧伤。那道伤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肋骨,年深日久,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的疤痕组织,但仍然可以看出当年这一击有多凶狠——几乎贯穿了整个胸腔。
“碎星式的剑痕。”谢依兰脱口而出,声音在发抖,“你也被碎星式伤过?”
“不是也。是第一个。”许又开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,动作很慢,像是在穿一件沉重的盔甲,“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晚,我在现场。我是被凶手一剑刺穿了胸膛,扔下悬崖的。我在崖底的溪水里泡了一整夜,第二天早上才被一个采药的老农救起来。”
他的目光平静如水,声音也是。
“你们一直在找的‘幕后黑手’,差点把我一起杀了。”
楼明之的手从腰间松开了。他盯着许又开胸口那道伤,脑子里那个一直在转却始终找不到出口的逻辑链条,在这一瞬间忽然全部贯通。他想起恩师死前打给他的最后一个电话,电话里恩师说——“明之,有些真相不是被人藏起来了,是真相自己不想出来。因为出来就要死人。”
他当时以为恩师是在劝他放弃。现在他才明白,恩师是在告诉他,真相本身就是一把剑,靠近它的人都会被割伤。
而许又开,这个坐在他面前、被所有人怀疑了二十年的男人,就是被那把剑割得最深的人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谢依兰问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。
“因为我还没找到那第三个人。”许又开说,“二十年前血洗青霜门的人,一共有三个。我已经知道了两个的身份。”
“还有一个是谁?”
许又开没有回答。他转头看向院子里的灯笼。老周已经把大部分灯笼收起来了,只剩下廊下最后一盏还亮着,孤零零地挂在屋檐下,被风吹得摇摇欲坠。
“那个人,就在今晚这座宅子里。”他说。
话音未落,院子里的最后一盏灯笼忽然灭了。不是被风吹灭的,而是被人用手指弹灭的。一声极细微的破空之响过后,花厅外的走廊陷入一片漆黑。
买卡特的保镖同时拔枪,四把枪口指向四个方向。楼明之一步跨到谢依兰身前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。买卡特没有动,他坐在椅子上,目光死死地盯着许又开身后那扇通向内室的门。
黑暗中,有一个脚步声从门里传出来。很轻,很稳,不紧不慢,像是走在自己家的走廊里。
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,苍老的、沙哑的,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。
“许先生,厨房问,最后一道菜是现在上,还是再等一等?”
是老周。
管家的声音,管家的语气,管家惯用的措辞。但那声音里的某种东西变了——像一把被藏在鞘里很多年的刀,终于露出了一寸锋刃。
许又开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上吧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一顿普通的晚餐,“等了二十年了,不差这一会儿。”
黑暗里,老周的脚步声停在花厅门口。他站在那里,看不清面容,只有一个灰蒙蒙的轮廓,融在夜色里,像一尊被时光磨去了棱角的石像。
而花厅里的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明白了同一件事。
今晚没有旁观者。
每个人都是局中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