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锈 (第1/2页)
卯时,天光刚够照见墙上的瓦缝。
陆远把那盏灯搁在条案上,倒扣过来,指头敲了敲座底。
声音是实的。
他又敲了三下,一下比一下轻。还是实的,实得像一整块铜。
「敲不听。」张德厚说。
「敲不听,就该是实的。」陆远把灯扶正,「可底部这一圈口,像后上的。」
「器物房的灯,座子按格号铸,铸好才上底。」张德厚说,「你要是看得见那道缝,说明这盏灯被人开过。」
陆远没抬头,把灯端起来,侧着光看那圈接缝。缝里有旧灰,灰是干的,干得结成一层壳。
开的是二十年前那双开的手。
他把灯放平,揭了灯罩。
灯里剩一层油,浅浅的,能照出火苗的倒影。油是清的,清得能看见底。
「苏子油。」
「你认得。」
「药铺才用苏子油点灯。桐油三分钱一两,冒黑烟,熏眼;苏子油清亮,不烟,一晚上下来眼睛不酸。」陆远说,「器物房验器,一看就是一整夜,别的灯熬不住。」
「这么一盏灯,烧一夜多少油。」
「一分半。」
「这盏灯昨夜烧了几个时辰。」
陆远拿一根细竹签探下去,在油里立住,把签子抽出来,看那条油痕。
「剩六分。」他说,「来的时候满的,一个时辰烧一分。他昨夜来了四个时辰。」
「四个时辰。」
「天擦黑就点上了。」陆远把竹签放下,「不止是来取牌。他在这儿坐了半夜。」
条案上有一点烟灰,细的,被袖子蹭开了一道。
门外有人咳嗽。
挎墨斗的那人坐在门槛上,一夜没走。褂子前襟沾了露水,头发贴着鬓角。张德厚把墨斗扣在屋里,人就没走,坐了一夜。
「我不问你的姓。」陆远走到门口,「我只问一句——灯从哪儿来的。」
那人看着院里的地。
「河那边。」
「河那边是岸。」
「岸上有人给我。」
「谁。」
「我不认得。」他说,「他把灯搁在我门口,搁完就走了。灯底下压着一片纸,纸上写着两个字:回来。」
张德厚从里屋出来,手里捏着一块冷馍,掰了一半递给那人,那人没接。
「二十年前,」张德厚说,「器物房散的那一夜,我数过灯。十一盏,走七盏。走的那七盏,一盏对一个格。」
「灯出城,格就出城?」陆远问。
「灯出城,格就散了。」张德厚说,「格是跟着灯走的。灯在谁手上,格就压在谁手上。这盏灯出了城二十年,格十一就空了二十年。」
「那现在灯回来了。」
「灯回来了,格回来了。」张德厚咬了一口馍,「收格的人也跟着回来了。」
「收格的人未必是他。」陆远说。
「嗯。」
「灯底下压着『回来』两个字。真话不用写在纸上,写在纸上的是别人的话。」陆远说,「他是被人叫回来的。叫他的那个人,手里有灯。」
门槛上那人抬起头。
「你的意思是,我不是自己回来的。」
「你是自己走回来的,」陆远说,「可不是自己想回来的。」
日头到河面上,白晃晃的一片。
渡口离药王阁三里地,一段青石阶,走到一半就听见水声。河上起了薄雾,雾贴着水皮走,船在雾里只剩一根桅杆。
老周头蹲在船头补网。他的船摆了三十年,篙子磨得发亮,篙头包了一层铁。
「过河?」
「不过河。问句话。」
「问话也占船。」老周头把网放下,「三钱。」
陆远给了六钱。
老周头把铜钱在掌心一掂,塞进腰上的布袋,脸色好了些。「问吧。」
陆远把那盏灯搁在船板上。
老周头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没有立刻去碰,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,才伸过去,两只手捧起来,捧到眼前。
「这灯,我见过。」
「什么时候。」
「二十年前。」老周头把灯翻过来看座底,「这座底下两个字,我记了二十年。」
「你识字。」
「不识字。我记的是刀口。这字刻得深,边上有毛刺,摸着扎手。二十年了,毛刺还在。」
他把灯放回船板,手却没离开,扣在灯座上。
「那夜起雾。」老周头说,「我这船本来不摆——河上有三条不摆:雾大不摆,半夜不摆,无名的不摆。」
「那夜雾大。」
「雾大,还没名。」老周头说,「我在船上睡,听见岸上有人喊船。喊了三声,我没应。第四声他没喊,直接把一样东西搁在船头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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