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夏夜之梦 (第2/2页)

6.
　　
　　“表哥。”
　　
　　睁开眼，第一眼看到的，是我正在上初中的表妹。
　　
　　因为正值酷热的暑假，我就直接睡在了竹席上，而表妹的脸，正好处于我视线的正上方。
　　
　　我赶紧起身，发现她就端坐在我的枕头边上。
　　
　　还没等我开口询问她什么事，她就径自地站起身来。
　　
　　“跟我来。”
　　
　　她只回头看了我一眼，身影就穿过了门庭，消失在了视线里。
　　
　　虽然奇异这个金口难开的表妹怎么突然转了性情，但好奇心还是让我跟了上去。
　　
　　表妹领我进的是一个储藏室，贮藏了一些年代古久的东西，入鼻的尽是一股霉灰味。
　　
　　对于这股味道颇不习惯的我有些犹豫地站在门口，看着光线投射下的尘埃粒子，但表妹已经一脸不在乎的钻了进去。
　　
　　“这边。”
　　
　　为了今天能够听到她以句为单位的话，我也必须舍命陪君子了。
　　
　　这个声势浩大的整理行动就在表妹翻出一个老旧的盒子作为终点。
　　
　　“找到了。”
　　
　　她说。
　　
　　表妹将这个奇异的纸盒放在了光线充足的木桌上。
　　
　　这个木桌是上了年纪的老古董，就算轻拿轻放，也会发出古怪的嘎吱声，真让人免不了担心，它什么时候会散架。而和这间屋子里其他的东西相比，表妹手中的那个盒子，就显得有些特别了。
　　
　　当然，纸盒的本身因为岁月的原因以及积满了一层厚厚的尘灰，但是单从盒子的角度来看，这个纸盒的主人明显过分的宝贝它里面所贮藏的宝物，因为它手工制作的，并挂着一条小小的锁。
　　
　　表妹把钥匙交给了我。
　　
　　“这里面装着什么？”
　　
　　表妹的发条似乎又松了，只剩下机械式的摇头。
　　
　　但有一点很明确，她希望由我来打开。
　　
　　我取过她手中小巧的钥匙，插进了锁眼。
　　
　　幸运的是岁月并没有让这把锁锈蚀，我很轻巧的打开了它，仿佛打开了一个世界。
　　
　　宝箱里并没有勇者的圣剑，也没有带给世界不幸的预言，只是一堆的信而已。
　　
　　稚嫩的笔调，松散的字体。
　　
　　我认出来了，这是我的笔迹。
　　
　　“这是我写给你的？”
　　
　　表妹只是摇头。
　　
　　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。
　　
　　但我的记忆，已经开始随着信笺上不断延伸的字迹，开始慢慢复苏。
　　
　　沐沐，我总是这么叫她。
　　
　　而她，喜欢叫我安明。
　　
　　我的名字里并没有安字，那时候的小伙伴们都叫我阿明，而唯独是她，却习惯了这个谐音。
　　
　　没有错，沐沐是我青梅竹马的玩伴，在搬离这里之前，我们总是在一起。
　　
　　沐沐是个爱哭鬼，体质也很弱，老是生病，但是她笑起来，却有着媲美阳光般的绚烂。
　　
　　这些信都是我寄给沐沐的，为什么会在表妹的手里？
　　
　　而最重要的是，为什么我把沐沐给遗忘了……
　　
　　7.
　　
　　现在回想起来，年少时对沐沐那懵懵懂的感情，全都涌上了心头。
　　
　　沐沐是我的初恋。
　　
　　可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，把我的初恋给遗忘了。
　　
　　寄给沐沐的信并没有给我解惑，那单纯而透明的文字里，只是再反复向我叙述了一个少年，怎么渴望再见面却故作老成的言词。
　　
　　那感情是真实的。
　　
　　好想好想，再见你一面。
　　
　　家人们共进晚餐的时候，我问出了我心中的疑问。
　　
　　“沐沐他们一家，在你们搬走的一年后，也跟着搬走了，再也没有见过。”
　　
　　舅舅的喟然叹息里，包含着一些我不懂的信息。
　　
　　大人们总有他们的考量。
　　
　　小孩子只要假装不懂，才是对谁都好的选择，遗憾的是，我已经不是孩子了。
　　
　　我顺着记忆，去寻找沐沐所住过的房子。
　　
　　可惜的是，那里早已经是物似人非了。
　　
　　舅舅说的没错，沐沐一家，早已经离开了。
　　
　　就像我对这个村子的记忆，这个村子对我的记忆，都停留在了被时间遗落的尘埃里，沐沐的身影，也早已在人们的记忆中淡漠了。
　　
　　我没能找到沐沐。
　　
　　8.
　　
　　那是许多天以后的清晨，梦醒后的我，枕边停放着一束蒲公英。
　　
　　我不知道是不是风儿将它送到了我的枕边，如果是的话，它一定经过了长途跋涉，因为记忆当中，周围的院子里小巷口，可没有开出这种花。
　　
　　村子里的蒲公英，盛放在那条我们常玩耍的河道边。
　　
　　我搬家的那一天，沐沐一直送我到了村口。
　　
　　装满搬家的货车已经准备好出发了，这次搬家到很远，除了一些必备品，大件的家具要么送人要么卖掉了。一切准备就绪，似乎只等待着道别。
　　
　　沐沐红着眼圈，不用说，她肯定是又哭过了。
　　
　　“你怎么又哭了，不是说好不哭的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我没有哭。”
　　
　　“算了，不说这个了，这个作为纪念吧，我把它送给你。”
　　
　　“欸，这个不是你很宝贝的玩具嘛。”
　　
　　“嘛，给你你收下就是了。”
　　
　　“阿明，好了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啊，老妈在催我了，我要走了。”
　　
　　“等，等一下。”
　　
　　“干什么啦，不要婆婆妈妈的啦，我到了会给你打电话，也会写信的啦。”
　　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
　　“干嘛哦，不说我走了哦。”
　　
　　“等……等等，我也有东西要送你。”
　　
　　“什么东西。”
　　
　　“这个。”
　　
　　“蒲公英？”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
　　“好烂的礼物。”
　　
　　“呜……”
　　
　　“你别哭啊，我喜欢还不行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安明是笨蛋。”
　　
　　“说人家笨蛋的人才是真正的笨蛋。”
　　
　　“呜。”
　　
　　“这一次真的要走了哦。”
　　
　　“再，再等一下。”
　　
　　“又怎么啦？”
　　
　　“我还有事要跟你说。”
　　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
　　
　　“你先闭上眼睛。”
　　
　　“这么麻烦啊。”
　　
　　“让你闭你就闭嘛。”
　　
　　“好啦，好啦，怕你了啦，就一下下哦。”
　　
　　脸上，突然湿湿的。
　　
　　真的只是一下下而已。
　　
　　但就像被烧红了一样火热。
　　
　　已经不敢再看彼此的脸了。
　　
　　“阿明，好了吗，要走咯。”
　　
　　母亲催促的声音又传了过来。
　　
　　“知道了，来了！”
　　
　　不得不离开，虽然带着不舍。
　　
　　回望的时候，她还是站在原来的地方。
　　
　　明明是一脸想要哭出来的表情，明明是一个爱哭鬼，没用鬼。
　　
　　最后的最后，女孩的脸上，却挤出了一丝的笑容。
　　
　　“一定要记得约定哦。”
　　
　　少女无声地述说着约定的话语，已经被远离的车辙，抛离在了很远很远的身后。
　　
　　我坐在靠近窗台的椅子上，转弄着蒲公英的细茎。
　　
　　轻轻一吹。
　　
　　那小小的伞芯飘入了风中，飞向了遥远的青空。
　　
　　蒲公英的花语，叫做：无法停留的爱。
　　
　　9.
　　
　　“阿明，还有两天就要回去了。”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
　　“这样啊，看来又会变得寂寞了呢。”
　　
　　“怎么会。”
　　
　　“别看小茹那样，她其实很期盼着你能来的。”
　　
　　这还真是出人意料啊，也不知道舅母说得是真是假。
　　
　　“呵呵，有机会的话，我会再来的。”
　　
　　“对了，今天晚上有庙会，一起去逛逛吧。”
　　
　　看来，我这个小鬼保姆的身份，又得走马上任了。
　　
　　对于我那个刚够到上小学年纪的弟弟来说，有的吃有的玩就是人生的极乐了，还好，陪同一起来的还有爸爸他们，总算让我肩上的担子不至于太重。
　　
　　和我那个只要醒着就活力值MAX的弟弟相比，沉默是金的表妹就显得文静太多了，虽然每次都要靠点头和摇头来交流有些吃力外，渐渐地我也掌握到了和她的相处之道。
　　
　　“晚上待会还要放烟花的。”
　　
　　作为已经阔别多年的我来说，庙会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淡了，如果不是舅舅提起，我还真没想起还有这样的节目。
　　
　　“哇，烟花，我要玩烟花。”
　　
　　“那我去买吧。”
　　
　　我自告奋勇。
　　
　　“有钱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嗯，之前老妈给的100还没怎么用。”
　　
　　“那你去吧。”
　　
　　父亲拍了拍我的肩。
　　
　　“真是个好哥哥啊。”
　　
　　舅舅也不甘寂寞地插上一句。
　　
　　“哥哥，我也要去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跟着爸爸他们，哥哥马上回来，不许乱跑，知道吗！”
　　
　　“哦。”
　　
　　弟弟精神满满地回答道。
　　
　　哎，真希望他能把这样无穷无尽的精力分一半给我。
　　
　　好吧，是我奢求了，真的，只要四分之一就好。
　　
　　转过身，我在亲人们的目送之下，扎进了人海之中。
　　
　　刚才卖烟花的摊位是看见过的，就在前面的路口处。
　　
　　突然，一个醒目的蝴蝶缎带从我的视线当中划过。
　　
　　我的心脏狠狠的悸动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那是梦中，曾经出现过的身影。
　　
　　如果那条缎带的主人，成长到现在的话，应该就是那般模样吧。
　　
　　我不确定。
　　
　　但是我没有犹豫，分开人群，我追了上去。
　　
　　“抱歉，借过。”
　　
　　看着我的视线，有诧异的，有责备的，但是我没有时间停留下来，再去解释，再去道歉。
　　
　　那个嫣然回眸的身影，更让我确认了是她。
　　
　　“等等啊，沐沐！”
　　
　　但是她却没有等待着我的脚步。
　　
　　我一直追着她，明明小的时候，跟在我后面的总是那个小小的，羸弱的，爱哭的她。
　　
　　“沐沐！”
　　
　　无论我怎么喊着她的名字，她都未曾停下。
　　
　　渐渐的，庙会的喧闹声远去了。
　　
　　我也把要买烟花的事，抛到了脑后。
　　
　　只为得是能够追上她，再一次抓住她的手。
　　
　　我跨前一步，抓住了她。
　　
　　然而沐沐的身影却凭空消散了，只剩下一只飘悠飞舞的萤火虫。
　　
　　我不能置信，这只是我的幻觉而已。
　　
　　因为沐沐的身影，就是那样真实存在过的。
　　
　　“沐沐。”
　　
　　我喊着她名字的时候，才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。
　　
　　凄冷的月光之下，水声潺潺，那一片片树立齐整的竹林里，荧光飞舞。
　　
　　那是仅仅出现在夏日里的奇迹，宛如梦境一般。
　　
　　细嫩的草叶上缓缓颤动的荧光，起先是一点，两点，慢慢地融化开，慢慢的铺散，汇聚成一片光海，宛若漫天的星辰。
　　
　　我的脑海里，想起了那一天，沐沐没有说完的话。
　　
　　“安明，等到下一次见面的时候，我们一起去看萤火虫——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。”
　　
　　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。
　　
　　对不起。
　　
　　忘了和你的约定，真的对不起。
　　
　　“沐沐，对不起呢，我来晚了。”
　　
　　大树的后面，出现了一个少女的身影，尽管她的脸上挂满了泪痕，但是她脸上却带着微笑。
　　
　　“你想起来了呢。”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也要向你说对不起。”
　　
　　“……”
　　
　　“是我说了那样的话。”
　　
　　“没关系的，沐沐，我按照约定来了。”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
　　“我再也不会忘记你。”
　　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
　　泪水早已断了线。
　　
　　沐沐还是那个爱哭的沐沐。
　　
　　漫天的荧光不断地攀升，凝亮了整个舞台。
　　
　　虫鸣之声，水流之声，这是属于这个夏日的舞会。
　　
　　我缓缓地走上前，牵住了沐沐的手。
　　
　　这一次，她没有拒绝。
　　
　　月光下，我与她共尽一舞。
　　
　　这是夏日里神奇的魔法，这是仲夏夜里的一场美梦。
　　
　　10.
　　
　　“记得下次再来玩啊。”
　　
　　临走的时候，舅舅拍了拍我的肩。
　　
　　我看见表妹站在老远的地方目送着我们，注意到了我的目光，她又朝边上的木门里缩了缩，不过，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，朝我牵强的挥了挥手。
　　
　　舅舅最后叫住我，跟我说的一席话。
　　
　　“沐沐身子一直很弱，后来她的病情恶化了，就连上学都不允许，就不能再出来走动了，只能躺在病床上。”
　　
　　沐沐的父母最后为了替她治病离开了村子，然后的故事和之前的一样，沐沐和她的双亲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　　
　　谁也不知道沐沐去了哪里，谁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。
　　
　　舅舅的话填补了我记忆当中，最后的一块拼图。
　　
　　那个时候，沐沐她有打电话给我。
　　
　　那时候的我们一直都是写信的，但是突然有一天，她意外地打了长途电话给我。
　　
　　电话里的沐沐很虚弱，每说一句话，都仿佛拼尽了全力。
　　
　　我以为她只是生病了，就像感冒发烧一样，谁都会有。
　　
　　而且那个还是爱哭鬼的沐沐，所以，我并没有介怀。
　　
　　但是沐沐却在电话的最后哭了。
　　
　　“对…不起呢，安明，我好怕，好怕，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，再也实现不了我们的约定了。”
　　
　　那时的回答已经忘记了，但是当时的我一定是万分惊惶吧。
　　
　　“如果，约定实现不了的话，就请忘了我吧……”
　　
　　沐沐，是哭着说完这一句话的。
　　
　　在之后，我再也没有接到过沐沐的电话，或者是收到她寄出的信。
　　
　　沐沐就这样完完全全的从我的世界中消失了。
　　
　　舅舅目送着我上了后车座，关上了车门。
　　
　　再一次，我离开了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。
　　
　　但是相信，再过不久的将来，我还会再一次回到这里。
　　
　　因为，这里有一个我不想忘却的回忆。
　　
　　11.
　　
　　据表妹所说，那个装满信的纸箱，是沐沐临走的时候，托她转交给我的。
　　
　　但是纸箱里面只有信件而已，我真的仔细的找过了，而表妹也说，除了我之外，没有人再开过那个纸箱。
　　
　　那么我曾经送给沐沐的那个分别时候记做约定的礼物去了哪里？
　　
　　我有理由相信的是，她带走了它吧……
　　
　　千万不要认为这是一个伤感的故事。
　　
　　因为或许某一天，我会与那个带着玩偶的少女再次相遇的。
　　
　　你要问我为什么？
　　
　　呵呵，这还要问吗，
　　
　　因为那是约定好的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