鸟之眼 (第2/2页)
事实上,他一眼就看见了之前押着他动弹不得的壮汉正在从门边过来,还带着几分威吓性的按了按指节。
但是,这不是最坏的情况。
“怎么了,发生什么事了。”
一个苍老中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,虽然不响,却是掐灭了大厅里其他嘈杂的声音。
“老爷。”
因为骚动而赶过来的老管家恭敬地鞠了个躬。
诗人抬头,站在扶梯上的那个头发半白,拄杖的中年人,想必就是这栋宅子的主人——安德里克老爷。
他的身边还有两个人,安德里克小姐和搀扶她下楼的女仆。诗人的视线和她对上之后,就再也离不开了。
他甚至忘记了眼前的骚动,忘记了自己尴尬的处境。
只因为穿着一袭白色礼服的安德里克小姐,真的是美若天仙。
诗人忍不住开口唱道。
“你的美丽,出落凡尘,来自那仙域缥缈,让我心醉神迷。”
如果说刚才安德里克小姐的脸上还有颇多的疑惑,但是听到了诗人熟悉的歌声,让她的嘴角不由地牵起了微笑。
“这个人是谁?”
安德里克老爷终于发现了诗人。
回答他的是躬身致歉的老管家。
“抱歉,是老奴的疏忽,让耗子溜进了宅院,打扰了老爷和客人们的雅兴。”
“赶他出去……再给他点‘教训’,让他知道安德里克家的门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。”
“是。”
在老管家眼神的示意下,两个护卫的壮汉摩拳擦掌地上来了。
“父亲,不要!”
安德里克小姐赶紧拉住了她的父亲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父亲,请不要赶他走。”
“为什么!”
“因为他是我的朋友……对了,是我邀请他来的!”
安德里克老爷稀疏的眉毛皱紧了。
他敲了敲手杖。
“安德里克的家族没有这样的朋友。”
他又放大了声音。
“管家,把这个跳梁小丑给我轰出去!”
壮汉已经踏上了舞台,切断了诗人的退路。
现在就凭他一只跛腿,又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。
诗人突然灵机一动。
“那个,我是来演奏的。”
“演奏?”
舞台底下一片哄笑之声。
舞台上端坐着的琴师们,也露出了不屑的目光。
“好好,你倒是有趣。”
安德里克老爷怒极反笑。
但不谙人心险恶的诗人似乎把这个当做是善意的言词了。
他解下了背在身上的六弦琴,拨动了琴弦。
他的目光注视的,永远只有一个人。
只要那个人,对着他微笑,那就是比全世界所有金钱堆积的财富还要宝贵的幸福。
他可以为这个世界不闻不问,但他却为她一颦一笑而伤神。
只因为她,已经牵动的他的灵魂。
歌声仍在继续。
人们无法相信那柔和的声线,动情的歌声,是从那个像是乞丐般滑稽可笑的男人发出的。
他们也无法想象,六弦琴弹奏的简单音符,却盖过了那华美编织的钢琴乐章。
只因为歌声里,有着感人的东西,在盘旋,在流淌。
多愁善感的妇人们掩巾遮面,偷偷地擦拭泪水。
严肃刻板的男人们也因为悠扬的曲调而放缓了表情。
两个壮汉已经估摸不准自己是否该打断这场突如其来的演奏,这一犹豫,就到了演奏的结束。
诗人放下六弦琴,轻轻地鞠了个躬。
也不知道是谁带头鼓的第一声掌声,全场竟是雷鸣。
但是诗人的视线,不为所动,只是注视着他该注视的人。
这个毫不避讳的视线触动了一些人的神经,这里面就包括了安德里克老爷。
“好,演奏的不错。”
“谢谢。”
诗人或许永远无法理解,有些人说话的时候,意义永远是相反的。
安德里克老爷拄着手杖下了楼,人群分开了条过道,让他走近了舞台。
随侍在他身侧的,除了安德里克小姐之外,还有躬身相迎的老管家。
壮汉们终于架住了诗人。
“放开他。”
这一次,安德里克老爷沉重的声音赶在了小姐出声的前面。
壮汉们照办了。
“演奏的好,年轻有为,该赏!”
安德里克老爷说这话的时候,意味深长地看了老管家一眼。
老管家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,上前一步,掏出了几枚金币。
但是金币在诗人面前一枚枚的落下了,溅落在了地面上。
“不好意思,是我老眼昏花。”
老管家的道歉里,完全听不到诚意。
但是诗人却放缓了瘸腿,趴在了地上去捡。
瘸子。
安德里克老爷的眼睛里又多了份嘲弄。
一枚,两枚……
客人里看着这一幕纷纷发出了哂笑。
还有一枚金币,被踩在了安德里克老爷的脚下。
女仆在安德里克小姐的耳边附耳几句,少女美丽的脸上浮过一丝不忍,她撩起裙边,也要俯下身帮忙的时候,被她的父亲用手给抓住了。
你是安德里克家的千金,注意分寸!
像是在这样警告着。
小姐只能咬紧了嘴唇。
“安德里克老爷,您的脚。”
“当然。”
他等的就是这一句,他挪开了脚尖,让匍匐在他脚下的诗人捡起了那枚金币。
当诗人要把钱还给管家的时候,安德里克老爷却用手杖撩开了他伸过来的手。
“这是给你的奖赏,收下吧。”
金币,诗人大概需要在广场上连续演奏十天半个月,也未必能够赚够其中的一枚。
但是安德里克老爷一次就赏了他四枚,该说不愧是有钱人家吗?
“谢谢您,安德里克大老爷。”
“不谢,你就用这钱去好好买件像样的衣服,再吃些平时吃不到的东西,过一个愉快的夜晚,毕竟上帝对谁都是仁慈的,不是吗——管家,替我送他离开。”
“父亲!”
“至于我亲爱的宝贝女儿,我有一位年轻有为,尤其是身份配的上你的先生要介绍给你……啊,正说着他就来了,这位是男爵阁下。”
“见到您是我的荣幸,安德里克阁下,还有您美丽的千金,世界上最华丽的辞藻也不能表述我现在的心境……”
管家领着诗人走着,而壮汉在他身后催促地推了一把。
诗人与安德里克小姐彼此回头的视线,交错而过。
在她的眼前,是一个衣着光鲜的男人,戴着半框的单边眼镜,带着宝石的戒指戴满了十指,在他的身后,男仆谄媚的笑着,他注意到了诗人的视线,笑着摇了摇头。
他的嘴型似乎在说。
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
府宅的大门,永远驻留在诗人的身后,关上了。
7.
至那次舞会之后,诗人已经太久没有见到那个心仪的女孩了。
他依旧在演奏的时候时常观望,然后在没有观众的时候,守在喷泉旁等待着。
日出日落,周而复始。
不变的是,安德里克小姐再也没有出现。
孩子们很担心他。
“算了吧,诗人,安德里克家的千金小姐是不可能会看上你这样的普通人的。”
“对啊,故事里的公主不都是要嫁给王子的嘛,千金小姐也要嫁给贵族才行。”
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当中,诗人突然抬头。
“她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啊——那次我突然去她的家里,又把演奏给搞砸了。”
“哎,他根本没听进去欸。”
“诗人就是个死脑筋,人家摆明了是在整你啦,算了,不管他了,我们自己去玩吧。”
孩子们看到诗人又要把一天的时间都消耗在发呆里,都无趣地离开了。
诗人却在想。
一定得要去道歉才行。
结果当然显而易见,诗人吃了闭门羹,还被壮汉丢出了老远。
“再让我见到你,一定打瘸你的另一条腿。”
诗人是旧伤未愈,又添新伤了。
天空依旧昏沉,寂静的夜空中没有星光。
诗人感到有些丧气。
“喂,诗人。”
突然有一个声音招呼他。
诗人抬起头,眼前的女仆有些眼熟。
“你是安德里克小姐的……”
“嘘。”
女仆把他拉进了寂静的巷尾中,看到周围没有了人影,才说。
“是小姐让我来的。”
“安德里克小姐她现在怎么样,好不好,是不是在生我的气?”
女仆咯咯一笑。
“你还真是个傻瓜,小姐如果生气的话就不会让我来找你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这么久没有见到她了。”
“老爷想要把小姐许配给男爵大人,小姐不从就被老爷给禁足了在了家里。”
说到这里,女仆看了诗人一眼。
“她……要嫁人了吗?”
“男爵的家里很有钱,也很有势力,他的父亲是伯爵大人,总有一天,男爵也会世袭他父亲爵位的。男爵大人长得很帅,又很有钱,跟小姐很般配,但是小姐却不喜欢他。”
“……”
“听了我的话,你会怎么做?”
“我,我……”
诗人一时词穷,竟是说不出话来。
女仆叹了口气。
“真是个没用的诗人!”
“我想见见她,好吗?”
“怎么见,大门你也看见了,封死了哦,否则小姐也不会出不来了。”
“我去求安德里克老爷。”
“笨蛋,回来!老爷摆明了就是不想让小姐见你嘛,真笨!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诗人苦恼,或许让他作词唱歌还行,但是这些人情世故的东西,不是他所擅长的。
女仆的眼珠一转,终于决定不再为难诗人了。
“笨蛋诗人,跟我来。”
女仆带着诗人来到的是一片荒芜的草地,坐落在安德里克府宅的后院里。
这里的铁栏常年失修,有许多都腐朽断裂了,而这片杂草丛生的树丛,又为它做了最好的掩护。
“这是姐妹们打扫的时候偶然发现的,那些护卫们应该也不知道,你只要从那些矮了的铁栏上爬进去,就能够到达后院了——小姐的窗子子,就在靠近后院二楼的第二间,千万小心,别被其他人给发现了。”
诗人满脸的欣喜,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你。”
“你真傻,被抓到的话可是会被打残腿的——还有,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。”
“我一定不说。”
女仆微微一笑。
“去吧,小姐在等着你。”
8.
诗人如今跛了条腿,尽管这腐朽的铁栏不高,但也费劲了他的力气,才从洞里钻了进去——这还是多亏了女仆的帮忙才行。
所以,如果被人发现了,诗人绝对不可能逃得掉的。
在我看来,他只是在犯傻而已。不同身份的人,在人类的社会准则里,是注定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我见过太多类似的故事,他们最后的结局只有悲伤一途。
我并不是在为诗人叹息,我只是想见证这个故事而已。
这只是我看到的。
但是诗人的眼中,能够看到的,恐怕只有那个让他日思梦萦的少女而已。
公馆后院二楼的第二间灯还亮着,那是安德里克小姐的房间。
诗人试图引起心上人的注意。
轻轻的呼喊,没有回应。
他又捡了细小的碎石,抛上了窗台。
石子敲打窗檐的声音,惊动了小姐。
相思成疾的两人,终于得以相见。
“是我,我是诗人。”
听着他的声音,她淡淡的笑着。
“你不该来的,父亲不愿意让我们见面。”
“可是我想见你,哪怕一分一秒也好。”
只要能够见到她,就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事。
安德里克静静地微笑着,但她又不免的黯然神伤。
“我的父亲要把我嫁给卢特尔家的男爵。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
“他只是帮我当做他政治联姻的工具而已,父亲已经是富家一方的豪绅了,他一直想要的,就是一个顺理成章的爵位。”
“安德里克小姐……”
“有的时候我一直在想,为什么自己会生为安德里克家的千金,或许我这样说会有些奢侈,因为有许许多多连饭都吃不饱的人羡慕我这样衣食无忧的生活,但是说到底,我只是被关在这个狭小世界笼子里的一只金丝雀,一生都被人供养着而已。”
“……”
“诗人,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?”
“这个世界是很宽广的,有很多有趣的人,有趣的故事……”
“请给我讲一讲,诗人,我很喜欢你说的故事。”
“是的,我敬爱的小姐。”
安德里克小姐就这样倚靠在窗台,静静地聆听着。
诗人去过很多地方。
那些流芳百世的传说,口耳相传的故事,还有那些他亲眼所见,亲手触摸过的人,他们的事。
诗人侃侃而谈。
安德里克小姐静静地听着,忍不住随着故事的主人公们一起悲伤,一起欢笑。
只有月光相伴。
“谢谢你的故事,诗人。”
“这是我的荣幸,小姐。”
“好想,亲眼看看这个多彩的世界啊。”
这是这一晚,安德里克小姐对诗人说得最后一句话。
9.
安德里克小姐和卢特尔男爵的婚约,成为了城市里人尽皆知的要闻。
因为两家都是在城里举足轻重的名人,这桩婚事很快变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又觉得他们登对而祝福的,也有暗自鄙薄的,但是这个消息落在了诗人的耳朵里,无异于是在钻心剐骨的伤痛了。
诗人伤透了心。
但是他同样明白这个结果是必不可免的结果。
打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虽然诗人是追赶着美丽与爱情的生物,但他心里也知道的,自己距离安德里克小姐究竟有多遥远。
那是如同海与天空般的距离。
那一晚,他一直对着星空歌唱。
但他的声音里,没有了以往的欢乐,写满了悲凉。
诗人决定送给安德里克小姐一样东西,作为诀别的礼物。
他从安德里克老爷那里得来的金币,换做了一块玉石。
这不是什么上好的东西,毕竟4个金币并不能像想象中的那样呼风唤雨,甚至可以说,那是那堆名贵的宝玉里最廉价和劣质的一块——但饶是如此,这也花完了所有的积蓄。
我静静地等着故事的落幕。
可惜诗人的礼物,并没能送出去。
当他看见安德里克小姐的时候,眼神里充满了欣喜,那明明前一刻还是行尸走肉般的身体,在下一刻就被注入了灵魂。
但是安德里克等着的,并不是诗人,而是其他的男人。
和卢特尔男爵送给她的那块漂亮华美的钻石相比,他的那块廉价的玉石,几乎不值一哂。
男仆注意到了他,走到了他的身边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吧,有些人,永远不是你能够高攀的起的。”
“我并没有……”
诗人挪开了视线。
“啊,这是什么。”
眼尖的男仆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玉石,当诗人想要抢回的时候,男仆已经将它移到了高处。
“啊,一块破烂的石子而已,不过对你来说,已经华美的如同钻石一般——那让我们看看,它究竟是不是那么的坚硬。”
男仆松开了手。
玉石掉落的速度在视线当中放缓,最后凝成了一条直线。
然后是清脆的声音,就像诗人心脏破碎的声音。
“啊,看来不像想象中的那样牢固不是吗。”
男仆带着揶揄地笑着,推了诗人一把。
“要做梦的话,还是在睡着了的时候做比较好。”
他的靴子无情地碾碎了一颗纯洁的心灵,只留下诗人落寞的身影,拼命想用那些支离破碎的碎片,拼凑起,一颗完整的心。
10.
对于我的拜访,诗人似乎并不是那么惊讶。
“谢谢您,帮我将玉石复原,但是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了。”
他的眼睛里,已经失去了某种当初吸引我的光芒。我知道,这个故事终将走向结尾。
我不知道一直身为旁观者的我,为什么会加入到这个故事当中来,或许,是受了某人的影响吧。
我问他,今后有什么打算。
“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了,因为,已经没有再继续逗留的理由了。”
他笑得终归有些落寞。
他又回过头来看我。
“您是神明吗?”
他的话让我想到了那个小小的神明大人,可惜的是,我并不是她。
我并不喜欢人类,也没有想要亲近他们的意思。
所以我摇了摇头。
“那真是太遗憾了。”
看到他那失望的目光,我又忍不住想,果然,人类只有在需要帮助的时候,才会祈求神明呢。
或许是好奇心使然。
“你有什么愿望吗?”
我把这句话问出了口。
“我想送给那个女孩最后一件礼物。”
我看见他的眼中,又闪出了那样真挚的神采。
11.
来说说故事的结局吧。
这个世界的某处有一个诗人,他就像顺应季节迁徙的鸟儿那样居无定所,只是随着本能不停地漂泊向远方。
他有一头略显凌乱的卷发,是褐色的,还有高挺的鼻梁。
他的眼睛有点特别,啊,那是一双没有对焦没有神采的眼睛。他的衣服风尘仆仆,但他时常抱着的那把六弦琴,却被擦得锃亮。他以万物的歌者自居,他以颂赞美丽的诗人题名,他管自己叫做吟游诗人。
没有人知道他从何而来,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乘风归处。
虽然他的眼睛已经瞎了,但他的歌声却温婉动人,经过旅人们的传颂,他已经名声在外。
人们喜爱他,但他总是将赚来的钱,分给那些穷苦的孩子们。
他的路途还在继续。
对于眼盲的人来说,旅途总是困难的,但是诗人是个心地善良的人,有趣的人,人们总是乐意帮助他。
能够遇到了远行的车队,那是再好不过的,如果他们愿意载他一程,诗人总是乐意弹奏一曲,为枯燥的旅途平添乐趣。
但是,今天的车队却有些不同。
“尊敬的先生,我家小姐让我来问问你,需要我们载你一程吗?”
诗人有些愕然,这个声音他似曾相识。
“小姐,如果有冒犯的话还请见谅,请问我们在哪里有见过面吗?”
“或许很久以前见过吧。”
女仆微微一笑,搀扶着诗人的手,将他引向了马车的方向。
“请问您家小姐要去的地方是?”
“和您顺路。”
“和我顺路?”
“对。”
“可我也没有想好究竟去哪,都是顺风漂泊的。”
“那您可以在车上慢慢地想。”
女仆咯咯地笑着。
“那真是万分感谢,请替我谢谢您家的小姐。”
“喂,小姐,听到了吗,诗人说让我谢谢您。”
女仆在马车后面高声地喊。
坐在马车最前面驱赶着马车的少女,有着一头比星空还要耀眼的金发,而她却将美丽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了一个沉稳的发髻。
如果搭配上纯白的礼服,一定很合她身,让人误以为阿芙洛狄忒从画像上走了出来。但是她一身穿着,只有简朴的西服搭配马靴,一副旅行者的装扮。
她回望了一眼,唇间露出了一抹微笑,视线凝向了远方。
“驾!”她挥了挥马鞭。
将马车驱向了没有尽头的旅途之上。